“向东看齐”的战斗民族：俄罗斯为什么要倾国家之力发展远东？

俄罗斯地形图

俄罗斯远东地区的发展史，起因于俄国政府本身无力有效治理，导致远东区如今不得不倚仗中国、日本等国的经济与劳动支援。政府既不希望远东地区对中国过分依赖，但远东地区发展又离不开中国，这样万劫不复的情节不停在此处重演，形成难以自拔的发展矛盾。

从进击东扩到远东开发，俄罗斯的远东拓荒远没这么容易。

1954年前苏联地形图-远东

壹

远东在哪里？

东北亚3D俯瞰地形图，远东在东北方

远东，是西方国家所发明对亚洲使用的地理概念。以西欧为中心，东欧、东南欧、北非、安纳托利亚称为“近东”，东非、黎凡特、阿拉伯半岛、中亚一带称为“中东”，西伯利亚、东亚（含东北亚）、东南亚等其余更远的东方称为“远东”。后来中东和近东常合称“中近东”，现在有时“中东”指的是“中近东”。类似地，中国过去称西方国家为“泰西”。

远东联邦区在俄罗斯位置图

现在所指的远东，狭义上等同于东亚，即阿富汗、哈萨克以东、北纬20度以北、太平洋以西、北纬50度以南的地区；广义上的远东则包括东亚、东南亚以及俄罗斯的远东联邦管区。

远东地形图

位处欧亚大陆最东端，南隔黑龙江与乌苏里江以对视中国，东南邻近日本、韩国与朝鲜，这里是俄罗斯通往亚太地区的重要枢纽——俄罗斯远东地区。

远东联邦管区

俄罗斯远东地区是俄罗斯滨临太平洋的地区，远东联邦管区是俄罗斯位于远东的联邦区，为俄罗斯八大联邦区之一，695万平方公里，占全俄领土40.6%；人口却只有约618万人，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0.91人；联邦区的首府是海参崴，人口59.4万。

海参崴在滨海边疆区的位置

其下共有阿穆尔州 、犹太自治州、堪察加边疆区、马加丹州、滨海边疆区、萨哈共和国、萨哈林州、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楚科奇自治区、布里亚特共和国与外贝加尔边疆区等11个联邦主体。其中，2018年11月5日，俄总统普京签署法令，布里亚特共和国与外贝加尔边疆区从西伯利亚联邦管区划归远东联邦管区。

俄国远东

该地区自古以来就是东亚民族的活动地区，这块土地上曾先后存在肃慎、夫余、靺鞨、女真等民族，其部分地区历史上也曾被中国历史上的唐、辽、金、元、明、清六朝所统治。自从该地区归俄罗斯统治后，除了俄罗斯民族外，尚有赫哲族、达斡尔族等当地居民。另外该地原来的一些东亚民族，包括汉族、满族、朝鲜族和大和族，不是遭到后来的沙俄政府屠杀或强制迁徙，就是被驱逐出境回到自己的母国。

俄罗斯地图

由于土地广袤、自然资源丰富，又盘踞亚太地缘与战略要地，自2000年以来远东一直是普京政权的重点发展地区。然而，从俄罗斯远东的近代拓荒史来看，从进击东扩到远东开发，远没这么容易。由于人力资源缺乏、基础设施薄弱等因素，使得该地区发展缓慢。

西伯利亚

贰

从沙俄到苏联：随地缘政治摇摆的远东开发

当时藉由劳改犯，建造西伯利亚铁路。

17至19世纪中，远东地区的居民组成以当地原住民、劳改犯与躲避苛税或宗教压迫的流亡者居多，平日开发仅止于撷取自然资源，很少从事传统的农业活动。

为了扩张领土与布局亚洲战略，沙俄在19世纪中叶将触手深入远东地区。不仅鼓励人民移居黑龙江（俄罗斯称阿穆尔河）流域，也在阿穆尔河口与朝鲜交界处设置贸易站，并且针对该地区原生居民实施俄语教育，同时透过劳改犯推动土地开发。

图为19世纪的画作，描绘居住在远东地区的原住民——楚科奇人。

在俄罗斯帝国持续向东扩张下，远东区开始逐渐由各式军营、哨所、医院与居民住宅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俄罗斯式部落。到了1858年与1860年，沙俄又分别透过《瑷珲条约》和《北京条约》，从大清帝国手中获得了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的土地，以及乌苏里江以东至海之地，于俄中东段边境建立自由贸易区，并将太平洋沿岸的港口辟为自由港。

时局图描绘晚清被列强瓜分的时局，其中以熊作为象征图样，盘踞在远东及邻近中国东北地区。

19世纪末，为了保障远东领土免受日本的侵扰，沙俄政府除了开始建设军事基地与部署海军外，亦积极建设如西伯利亚大铁路、中东铁路与海参崴港口等基础设施，以保障人员与物资供给无虞。日俄战争结束后，沙俄持续鼓励农民迁居远东，并发展远东地区的渔业、林业、海运与采矿等产业，试图为远东地区经济自主能力打下根基。从此时期来看，远东作为亚太的前缘，可说是在战争与世界霸权竞逐下，有了第一波由当局主导的开发垦荒。

十月革命后，苏联仍秉持沙俄时期旧则，将远东区发展重点定位为自然资源。然而，在革命后百废待举的情况下，政府没有能力给予区域开发相对应的支持，使得1923-1929七年间，政府仅在居民意识形态上架构社会主义，而几乎没有任何在远东土地上建成任何一栋民用住宅——远东依然是那个地大人稀的远东。

这段远东开发的间歇期，到了1930年至二战期间才进入了另一波以军事、能源、工业等现代化为主的开发。当时作为苏联的战略后方，远东地区扮演着原材料与军事工业产品的重要供给地。但在二战结束后，鉴于远东地区局势相对安全，苏联遂逐渐放缓远东地区的建设脚步，将资源权力集中重建欧洲部分。

库纳希尔岛，目前实质上由俄罗斯管辖，为远东萨哈林州千岛群岛最南端的岛屿。

1970年代，随着国际能源价格上涨，大大刺激了油气资源丰富的远东地区经济发展，促使苏联于1987年出台《远东区长期规画纲要》，誓言在2000年之前将远东区工业产值上涨150% 。然而，随着苏联的瓦解，一系列目标规划随之告终。

苏联解体后，由于俄国工业制品质与量的竞争力难以与欧洲地区商品竞争，再加上亚洲崛起，远东地区与东亚邻国的跨境贸易日渐蓬勃。1996年叶利钦政府发布了“俄罗斯联邦远东和外贝加尔地区1996-2005 年及2010年前社会经济发展专项纲要”，策画此地区经济发展轮廓，誓言消除妨碍此地区适应转型后经济情势的各项因素，充分利用其发展条件。但综览叶式执政期间，联邦平均实际拨款根本不到承诺金额的6%，使得远东地区工业现代化发展缓慢，大型基础建设亦十分缺乏。

俄罗斯国旗地图

叁

“向东看齐”的普京：倾国家之力发展远东？

普京参访视察远东第四大城市—堪察加彼得巴甫洛夫斯克—的住宅模型。

综观自19世纪末到20世纪末这两个世纪的远东开发政策，可以发现，作为欧洲后方腹地以及亚太前缘第一线的远东，发展政策始终随着亚太与欧洲地区的地缘政治而摇摆，而又受限于先天气候等限制，钱流和人流都难以顺利流入这约莫等于美国土地三分之二的广大地区，发展脚步基本上十分蹒跚。

海参崴城市

2000年后，随着国力不断复苏，俄国政府重新将注意力投回远东区。普京上任后随即表示，若要彻底改善远东区之发展，需要根本性的改变现有政策，将决策高度由联邦区提升至国家层级。

例如，2008年，普京在国务委员会议上建议，应当将西伯利亚与远东联邦区建设为俄罗斯经济社会发展中心。2009年，政府批准“2025年前远东和贝加尔地区经济社会发展战略”，提出将致力发展远东区创新产业，并透过投资与社福系统改善居民生活。2013年，总理梅德维杰夫下令成立远东地区发展委员会，并由其担任主席，负责总理远东发展事务，该部门系俄罗斯历史上首个专门主导远东区开发工作专职部会，负责协调并管理联邦主体财政与发展事务。

伯力

2014年乌克兰事件后，伴随欧俄关系冷却，远东区与亚太经济的合作策略再度引起政府重视，俄罗斯政府发布“俄罗斯联邦社会超前发展区法”，计划在远东区建立免征增值税、加工所需材料进口税、联邦利润税等福利的超前发展区平台。2015年，普京签署《海参崴自由港联邦法》，明定自由港内的企业可以享受特殊关税、海关与签证制度。

为了解决人口稀缺的难题，2016年生效的“远东一公顷”法案，允许俄罗斯公民可透过线上申请，无偿得到远东区土地。行政单位也提供获赠者优惠贷款、蔬果种子与机械设施补助，以支持其进行土地开发。至于土地使用方法则没有限制，可以建成民房，从事农业耕种或经商各种用途，惟在获得土地3年后，若该赠地被政府认定为未能善加利用，则合同终止，土地归还国家。

尤里‧A‧布加耶夫是来自俄罗斯圣彼得堡的哥萨克人，在俄罗斯远东小镇卡缅雷博洛夫，正跋涉穿过草丛和芦苇

根据2018年官方资料，有关部门至今已批准5.1万份申请书，约38%的土地获得者打算从事农业，25%的人计划建造住宅，约7%的人想发展旅游项目。

俄罗斯在2018年9月举办第四届东方经济论坛，旨在鼓励外国投资俄罗斯远东地区。

俄罗斯在2018年9月举办第四届东方经济论坛

然而，这么多的远东发展政策，是否还是大多沦于口号呢？

远东

肆

远东发展的现实困境

1970年代，随着国际能源价格上涨，大大刺激了油气资源丰富的远东地区经济发展。

从产业发展来看，远东地区自然资源极其丰富，远东和贝加尔地区已探明石油储量为190多亿吨，100亿吨煤炭储量。也是全俄最好的渔业基地，捕鱼量占全俄65%。森林覆盖率占全俄森林面积31%。俄罗斯95%的锡矿、80%的金刚石资源更集中于此。然而，这样得天独厚的环境却也造成此地产业结构单一化，一直以来均以原材料资源出口为主，轻工业相对落后，导致居民日常生活用品大量依赖进口。

2016俄罗斯远东进出口

针对对外贸易来说，远东地区目前对外贸易主要对象为中国。以2016 年为例，光是中、韩、日三者在该地区对外贸易进口份额共占57.8％，进口份额更达72.5％之高。贸易结构上，远东出口至中国的商品以油气、矿产、林木等原材料为主，远东从中国进口商品主要为机电、纺织等工业制成品。虽然对中贸易保障了远东区的工业产品的需求与自然资源的供给，但同时也限制了远东自身制造业的发展的可能性。

远东贸易仰赖中国，进口商品主要为机电、纺织等工业制成品。中俄边境上，中国摊贩向人贩售民生衣物。

首先是产业结构单一。远东联邦区自苏联时期开始便是国防与重工业重点发展区域，轻工业自彼时起便相对落后，导致居民日常生活用品大量依赖进口。而根据2013 年所发布之“远东联邦区优先发展方向清单”，矿产与有色金属等天然资源的开发亦被视为该地区当前主力发展产业。

金角湾和正在建设中的新桥梁

其次是基础设施薄弱。远东区交通基础设施水平远低于俄国平均水准，铁路密度乃全俄最低，仅南部地区具备铁路与公路运输通道，而北部实际上没有运输设施，造成运输费用大幅增加。有鉴于此，2017年成立俄罗斯远东发展部基础设施司，预计以7 亿卢布预算规划大量基础设施的兴建。

远东铁路建设

此外，劳动力相对缺乏。因产业发展受阻，使得原本人口就已经少得可怜的远东，受到人口外移严重影响，远东联邦区人口流出强度高居八大联邦区之冠。虽然移工弥补了部分劳动缺口，但大多属于低端劳务性质，专业人才依旧匮乏。根据专家推估，若远东地区持续开发自身潜力资源并保持当前发展趋势，直至2020 年将会需要360万就业人口，而该地区劳动力供给可谓完全不足，相较于2014年，至2025年时俄罗斯远东地区劳动人口将减少近67万人次。

海参崴航拍图

而由于人工成本低廉、组织纪律性较强，俄罗斯自沙俄时期起便大量雇用中国人作为非技术性劳动力，在基础建设，采矿与农耕等工作都可以看到其身影；苏联解体后，中国移民持续以每年两万人左右的数量进入远东工作，弥补了远东大量劳动缺口。而“远东一公顷”法案背后也正隐含着俄国政府欲平衡远东区人口组成的现况。

俄罗斯远远东兴凯斯基区的一条道路向远方延伸。为吸引西部居民，俄罗斯向潜在的自耕农无偿提供一公顷土地。

从上可知，虽然政府多年来不断宣示要将远东区打造为新创科技重心与多元化对外贸易伙伴，但至今仍因为人口及产业结构问题，无太大成效。

除此之外，由于中国经济近年蓬勃发展而对远东区产生的庞大能源需求，也让远东政府担心自身沦为“资源附庸国”的地位。从中国石油集团被迫退出斯拉夫石油股权竞标，远东石油管线安大线（安加尔斯克—大庆）的取消，都可以看出俄国政府的担忧。

俄罗斯联邦一级行政区

由于远东区大片领土是俄国透过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强夺而来，俄罗斯人民现在除了担心远东开发成效，还要开始担忧“大国崛起”的中国，是否会在将来对远东区实施经济扩张，进而收回历史上失去的领土？